在19世纪欧洲护理体系建成之前，护理服务一般由宗教团体提供，最初的护士也并非职业，而是僧侣或修女代为执行的宗教活动。这时期护士未发展出专业的服饰，只跟随着宗教分支穿着款式不同的修女裙袍，虔诚、悲悯的修女悉心照料受难的伤病员初建了人们对从事医护工作女性的认知。待到一场各个方面都意义重大的克里米亚战争打响，南丁格尔作为“提灯女神”照亮了军营中创深痛巨的伤兵，也把护理专业作为一门学科建构起来。这时期护士服保持着神职人员一贯的严谨端庄，以长袖长裙为基础，全身上下包裹严实，不过出于实用考量，在外加上了一件便于清洗的围裙。
1880年护士与病患版画
目光撤回时尚界，可以感受到设计师们在表现早期神圣制服和职业时态度并那么不严肃，手法相对戏谑，甚至有一种无伤大雅的挪用。借由时装产业出神入化的符号提取能力，修女们的头巾（Wimple）作为宗教意味的特殊表达就成为了设计师最爱的标志。John Galliano在Dior 2000年的高定秀场上采样罗马天主教会慈善机构中修女的硬质头巾Cornette，这种看上去有些滑稽的帽子是修女头饰中的一个分支，由一块硬浆白布折叠而成，因为形状似角（法语为Cornes）而得名Cornette。Dior秀场上模特面涂白粉，身穿绿色长裙和红丝袜，头顶一个巨大的白色Cornette头饰，像在小飞侠的身体上装了修女的脑袋。MOSCHINO 2014年的经典回顾秀上也有同样的戏谑表达，模特穿着黑白及膝连衣裙，头上的Cornette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蝴蝶结，直接搬去当年Lady GAGA的演唱会也毫不违和，还有Rick Owens、Vivienne Westwood……时尚界在此中得到灵感的例子不胜枚举。
St. Chad’s 修道院 1958年
Dior 2000秋冬高定系列
右上 Rick Owens 2020春夏系列
右下 MOSCHINO 2014春夏系列
然而这些视觉形象背后的文化意涵则鲜少被提起，这些戴着夸张帽子和严肃头巾的女性照顾伤患周济穷人的本职活动旁落在漂亮纷繁的符号之外。设计师对此的态度十分轻巧，不带恶意和深意的使用这个有趣的造型，并使其成为一种单纯的时尚符号。或许本来我们就不应该用过于严苛的标尺衡量时装秀，时尚毕竟是视觉主导的产业，不是每一个设计师都愿意强担讲故事的责任。并且随着现代医学的进步，护士帽已经变为护士历史荣誉传承，其本身的装饰性也早已大过实用。
制服的诱惑
二战后护士制服进入了“黄金时代”。1950年伊始，护理业的专业化程度提升。战后的产能增加，服装工业也得到了相应的发展。并且在二战时期，一部分女性已经加入到生产劳动中来，女性独立意识开始萌发。这时的护士服已经从繁复厚重的长裙中解放出来，变为了更加轻便舒适的短袖和及膝裙。到了六七十年代，修女制服留存下来的圆形领口被彻底分开变为了彼得潘式的小翻領。这个时期护士服的腰带纽扣前移，剪裁变得更加合理，穿脱也更为方便。然而就是在女性意识崛起背景下做出的改变，却也成为了性感与诱惑的蓝本。
1960年护士制服
时尚行业擅长树立遥不可及的完美女性标杆，出于这一目的，设计师们尤其是男性设计师自然乐于在描画性感的画卷上奋力涂抹。1960年代太空热和女性思潮交杂在一起，Pierre Cardin的未来护士系列就是这一社会现状的产物。他设计中的护士制服带着很强的科幻意味，像是从《星际迷航》中走出的经典角色。60年代标志性的迷你裙、堪堪遮住胸部的短上衣和白色的丝袜无不在强化着护士制服的性感特性。直到2008年Marc Jacob手中的Louis Vuitton将这一特性推上巅峰。12名传奇超模戴着黑色薄纱的Monogram口罩摇曳地走上T台，半透明的白色护士制服剪裁精妙，内里斑斓的连衣裙胸部做成古典的锥形，色彩隐透出来的同时将轻软的罩裙撑起暧昧的形状。Marc树立起了一个神秘、性感、危险的护士形象，而这样的形象也在时尚语境中存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Pierre Cardin 1970年 未来护士装
Louis Vuitton 2008春夏系列
暂且将过于沉重的规训和凝视话题按下不表，时尚中的护士服本身也非常矛盾。Marc手下的护士灵感来源于Richard Prince的版画，而版画则直接取材于色情小说的封面，护士是性感，是艺术，但从来不是真实的。设计师像爱着蝴蝶夫人的平克尔顿，痴迷于美的表象，却拒绝看向朴素的现实。设计师的手中，护士制服脱离了功用性作为一个性感意象被表达，与兔女郎耳朵、尖头高跟鞋等元素分享着相似的意涵。然而在美与诱惑的另一面是对于死亡和病痛的畏惧。伊藤畅达认为护士整日面对生命、死亡与极端的悲欢，这种矛盾的情感幻化为《寂静岭》中集“性冲动”与“死亡威胁”于一体的怪物护士。Galliano也利用表现主义创造过痛苦可怖的性感护士形象。不难看出在男性凝视之下的护士性感而危险，诱惑且暴力，时尚与文娱则助长了此类形象的蔓延，不过随着女性运动愈演愈烈带来更多的公共讨论，时尚设计中护士的形象也慢慢发生了转变。
Dior 2000秋冬高定系列
右上 Richard Prince 《Nurse》系列
右下 《寂静岭》中怪物“护士”
职业效用
如今的护士制服色彩丰富形式多样，制式也不局限于裙子。裤子、短衫、长袖或短袖均可作为日常工作着装。总体以简洁和端庄为原则，朝着美观和实用的方向发展。
时尚界也终于开始重视护士制服代表的力量，将护士作为一个完整的职业进行设计表达，首当其冲自然是女性。Simone Rocha在2016年秋冬成衣以生育为主题，系列中以出现了护士制服为灵感的设计。分体式的衣裤外围着纱质的围裙，代表着护士的丁香紫色连身裙长度过膝，不带一丝性感意味，模特头发蓬乱，看上去有些狼狈。这一切属于真实护士的疲惫都通过Simone表现出来。她在护士的照护下诞下女儿，见证护士牺牲睡眠和健康只为照看生命的诞生和消亡。护士制服不再像性感的招贴画一样用作招徕男性凝视和赞赏，而是有了人性化的真实表达。说回到John Galliano，2020年他在Maison Margiela重书护士这一主题，却全然不见之前描画脸谱般的戏服杂烩，少了戏谑、奢华和他最爱的怪诞，也许是生活经历改变了他的认知，20年后John Galliano秀上的护士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手帕帽和修女头巾仍在，但模特们身穿解构战壕风衣和皮外套，伞兵一般的斗篷拖在身后。护士们被看作战士的一员，以平等的身份加入到宏大的英雄主义叙事中去。
Simone Rocha 2016秋冬系列
Maison Margiela 2020 春夏系列
在全球疫情的无情席卷下，世界卫生组织将2020年命名为国际护士和助产士年，以此来纪念疫情之中勇敢而团结的护士们，面对着未知且极具传染性的病毒，他们毅然奔赴疫区，顶抗着巨大的压力，为患者撑开安心的闸门。时尚界也因疫情的蔓延而一度停滞，行业运作被打乱，优秀的设计师因为病毒死去。但这些严肃的痛苦也给了时尚真正认识与认真对待护士形象的契机。设计师们在涉及护士制服的设计中不再沉迷于性感的招魂幡与暧昧氛围，而是加入更多的尊重与体认来表现护士装作为一种职业所代表的专业与坚韧。时尚总会不断进步的，以各种我们所能想到的方式。
撰文：Yvette Lee
图片：来源于网络返回搜狐，查看更多